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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柏桦诗集:高山与流水(201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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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涧清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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帖子主题: 柏桦诗集:高山与流水(2010年)   周三 八月 08, 2012 4:05 pm

《柏桦诗集:高山与流水(2010年)》

《忆江南:给张枣》

江风引雨,(1)春偎楼头,暗点检(2)
这是我病酒(3)后的第二日



我的俊友,来,让我们再玩一会儿
那失传的小弓和掩韵(4)

之后,便忘了吧
今年春事寂寂,晚来燕三两只

“我欲归去,我欲归去。”(5)

不要起身告别,我的俊友
这深奥的学问需要我们一生来学习(6)

就把那马儿系于垂柳边缘(7)
就把那镜中的生涯说说(8)

是的,我还记得你——
昨夜灯下甜饮的样子,富丽而悠长

“我欲归去,我欲归去。”

不!请听,我正回忆到这一节:
另一位隔江人在黎明的雨声中梳洗……(9)



(1)出自王昌龄《送魏二》一句:“江风引雨入船凉”。

(2)“暗点检”出自吴文英《莺啼序.残寒正欺病酒》。

(3)同上。

(4)“小弓”乃大弓的对称,不是正式的武器,只用于游戏,定制二尺八寸,步垛距离以四丈五尺为准。“掩韵”亦古时游戏之一种,取诗中句子,掩藏其叶韵的一字,令人猜测,以得早猜中者为胜。

(5)读者需注意:此句乃我虚拟的张枣的声音,即张枣在此开口说话了。另,此句亦出自陶潜名句“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当然也出自苏轼的流行调《水调歌头》中一句“我欲乘风归去”。

(6)里尔克(Maria Rilke )有一个观点,即他认为人的一生中最难掌握的一门学问就是“告别”。我们该如何向亲人、情人或朋友告别呢?里尔克用他的一生在学习这门告别的学问。之后,曼德尔斯塔姆(Osip Mandelstam)在其一首诗中亦唱道:“I have to study the science of good-bye.”翻译过来,便是:“我得学习告别的学问。”那“学问”对一位艺术家来说,可是了不得的“科学”(science)呢。顺便简说二句,中国人也有自己一套告别的学问,如庄子“鼓盆而歌”及陶潜的“托体同山阿”;而日本人则有“一期一会”呢。

(7)化用王维《少年行》中末句“系马高楼垂柳边”。也顺手借自张枣《镜中》一句“不如看她骑马归来”。

(8)此句一看便知,是说张枣“镜中”般的青春形象。但也另有一个出处:“万事销身外,生涯在镜中。惟将两鬓雪,明日对秋风。”([唐]李益:《立秋前一日览镜》)

(9)此句化用吴文英《踏莎行》中一句“隔江人在雨声中”。




2010-5-4



《1941:基辅之春》

她走来,递给我一本命运之书
一颗春星——映亮我左手中指的银戒

无名指上的小银鱼呀,你已失踪多日
突然,我寂寞的生活被另一片银色打断

宴席在晴朗的深夜进行
天地翻覆,那白银晃动,美拘谨着……

幻觉中的魔法呢——我在变……
哦,不,她在变?

看,早春从他的指尖逝去
看,我们越大胆就越美丽

当一个化学教授的女儿追上了渡江的晚云
当拂晓即将来临并原谅了一位诗人

高烧退去;此刻,我要,我要:
我要唤回你中学时代的性感!



2010-4-30



《谢幕》

年轻时,他喜欢张罗
常在下午或黄昏
为我们送来一些小道具
录像带、气味、怪书……

生活总是不停地涌出呀
玩着孩子般的杂耍。他大笑:
匿名就是平等吗?
我搞不懂这是什么意思。

如今,他已52岁了。
“唉,这只老鼠活了30年。”
他边写边从叹息中加速:
“让它死!让它死!”

“世界是一个舞台,
我青春已逝,现在已轮到你们。”
看,他又变了一个腔调
他那哭声让周围的人愤怒。

2010年6月13日



《忆重庆》

读到“机构凉亭”处,我停下
时断时续,入眠……
醒来,读……再读……
我翻到了一篇《灯笼镇》
急忆起你年轻时那孔雀肺的样子。

夏日呵,今天你仍如此辽阔
金子在水面波动
“人或为鱼鳖”
前方有我童年就一直牵挂的建筑工地。

一个小圆桌呈现了这户人家
那暗黄的桌面,那1966年的洋气
哦,那恰是重庆的气味
隔壁公园兽笼里袭来的气味。
而你,真不该在此时生气。

春潮,
山间教室的日光灯,
黄昏窗正分得那数学老师呢喃的侧影。
我坚信:这一刻,你已长大成人。


2010年7月1日星期四



《重庆十五中学的回忆》

四十年前一个雨天的正午
一位山间邮局的职员刚喝到脸红
我惊讶于(并羡慕)这无事人。
多年后,你开口了:
无处不是诗呀,当黑树的影子
乘着重庆街灯下的微风廻旋。

依旧是四十年前一个秋天的傍晚
突然,那眼睛发亮的历史老师
写下一个让我产生幻觉的形容词。
唉,这痛苦的初中!他甚至说:
“诗歌是最低级的知识,
仅靠臆想来表现。”

如今,这些人的骨灰早已星散
唯有那操场旁的厕所还在;
那古老尿槽里桉树叶的气味
仍是那么幽凉而肃静。
为什么,为什么笑不能是一件好事?
“它是真理的媒介,也是哲人的良心。”

不对吗?看,今天你就大笑着说:
“铁风!铁风!”


2010-7-18


《台州府的夏日》

——读古堰摄影有感


这光景里有一种凉快的陈旧
铺在地上的草药格子
坐在杂货店边的读报人
……

当幽深的水井映出一小片晴空
那黄狗也染上了乡愁
在大白天流露出思睡的模样

这时,一切都慢了下来
看,夏日的面条正静静地卧于竹篮
吸住了他春秋般的目光

和蔼之中,最让你揪心的是什么呢
是匆忙?哦,不,
是某个人最后的精力若室内拖长了的夕阳


                 2010-7-25



《嘉陵江畔》

不要怕,这只是一面镜子
面对遥远的往昔——

那天,滚烫的梯坎望不到尽头
你锻炼、奔跑……
在江边,正午,或黄昏
无眠的喜悦呢!
你总闻到一股怒气冲冲的味道
磅礴不绝,又难以形容

有人从巨石边飞跃入水
有人于江中追逐着驳船

而我却在那里
见到了一位淹死的青年
他面部苍白、肿胀
身上没有毛
看上去让人感到羞耻
如一具女人的尸体

从此,我失去了性别
从此,我看每一个人都像死人



2010-7-25


《高山与流水》

古有庾信《枯树赋》:“昔年种柳,依依汉南; 今看摇落,凄怆江潭; 树犹如此,人何以堪! ”今有丰子恺画作“草草杯盘供语笑,昏昏灯火话平生。”(出自王荆公《示长安君》)

                               ——题记

年轻时,他喜欢在清晨的小窗前朗读《斯巴达克斯》;
晚间,他最乐意当众背诵阿尔巴尼亚电影的台词。
现在,他已快到退休年龄了
一生的工作即将在邮局的分件科结束。

接下来,理所当然,他开始了长时间的怀旧
其中的知青岁月最是令他难忘……
每每忆起,他都会激动地说:
真是美呀!我天天有使不完的力气!

唉,唯一的欠陷就是那日出而作后的寂寞
当天将息了,可交谈呢?
我知道交谈需要天赋,这至乐只能偶逢
但我有一个这样的朋友,只可惜他住得太远。

那一年春节,他决定徒步去见那交谈者
从当日上午出发,直走到深夜,黑暗是如此令人颤栗,
他在恐惧中胸怀青春的兴奋飞快地朝前奔呀,
“快了,快了,一百里不算什么。”他默念着这口诀

如今,每当酒后,他就反复忆起那次长途远行的情景——
拂晓时分,乡村生活的美仿佛是头一次向他打开:
竹林、溪流、房舍、炊烟,慷慨的宁静似从未遇见
而我终于抵达!我终于走过了人生多少艰难……



2010-8-5



《夏日小令》


那园里一角,有一株柿子树
风吹过时
让他产生了一种寂灭之感。

唉,“夏天最后几个憔悴的日子,
漫长的林荫道,
白杨树、手风琴、苦闷的诗歌……”

而另一个人说:
就在这株树下,佛陀睡去。

管它呢,
读完这二页
我朝灯看去,只感到愉快。

夏夜悠悠
似没有尽头
她一直拨弄着一枚凉爽的圆形纽扣。

而另一个人还在说:
就在这株树下呀,佛陀睡去。



掌灯时分,一缕青烟飘了上来
“鹤之眼”,你到底在看什么?

看那室内神经般颤抖的植物
正令她惊悚

看他在渐浓的夜色里打开灯
去书架上寻找一本书

是的,这时我也听到了
一颗易于激动的少年心

它像1966年夏日中午的一小节波浪
正流经重庆嘉陵江心之中央

对,那是一个幻觉
但,我在荡漾……



2010-8-6



《忆故人》

很久以前,一到秋天
雾气就会沾湿你的衣服
你的身体也会由轻变重……

常常,你在想什么呢?
我在想,我曾有过人的诗才
同时还有秀美的牙齿

多年后,当我老了
我又打开一本你年少时读过的书
看到几处幼稚而热忱的记号

我感到吃惊!是你写的吗?
这时室内恍惚,静如青春
一股怜意流入我的心胸

灯光幽幽,并非空空
似有一个人影坐在我的对面
似墙上那幅画像正窸窣作响


2010-8-6



《黄山二日》

你连续两天在黄山
在生活年轻的日子里

一个诗人的身体受尽虐待
他甚至从风景中滚下来

喏,集权的两小时
令人晕厥的两小时

那首歌唱完它平淡的复杂性
而老年的园艺学绝不在黄山



写于1990年12月11日

改于2010年8月6日



《鼻子》

不知为什么,有一年春天
我的耳畔老是响起一句话:
“别打着鼻子,喂,可别打着鼻子了!”

那是一个南京的晚春,那儿
并无禅智内供在池尾黎明的秋风中
晃荡着的长鼻子。

但这个人的鼻子还是太肥了
我曾在灵谷寺孤单的林荫道上见过
可我没有兴奋,也无痛苦。

之后,仅一心惦记着那令人刮目的鼻子
以及,他遇到我时那害羞的样子
那一夜,我重读芥川龙之介的《鼻子》

真的没有人再笑他了吗?是的。
那从灵谷寺悄悄走过的肥鼻人,
也曾有一位远方的东洋兄弟。



此时,我的情绪开始爽朗了起来
心里默念着芥川最后的话:
“这样一来,准没有人再笑我了。”



2010-8-6



《释义:妇女能顶半边天》

这是一句关于解放妇女的名言
如今早已放之四海。
但请注意,妇女们:
解放并不仅局限于家庭
它具有超验的抱负
它要向天空的另一半斗争
并最终顶起或推翻另一半

再总括一句:
妇女切莫善于弯腰,要善于仰望
——那高悬的星空



2010-8-6(改旧稿)



《夏日的曼陀铃》

曼陀铃,梦里的民谣
伴随流浪人走向远方

曼陀铃,微倦的俗曲
催促起长亭连短亭的荒凉

落日熔金,暮云合璧
在依水的小镇上,我也听到

而孩子们正从街巷跑过
去追赶另一个家乡?



2010-8-6(改旧稿)



《酝酿》

黑暗中,飘摇的街灯
在变着什么稀奇的魔术?

一个孩子正惊愕地站立街头

对面的窗户开着
几个人影围拢昏暗的灯火
好像在争论什么

宁静被其中一个人的咳嗽惊醒
显得如此地紧迫

那孩子仍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2010-8-6(改旧稿)



《结局》

那结局会如何?

对于渴望的人、病倒的人、刚出生的人
请暂时不要告诉他们

对于我的成长地、道路之恨的守护人、折磨的中心区
也请暂时不要告诉他们

此时,危险或幸福的脸被拒绝了
千钧一发的种子或盐被拒绝了
连灵活多变的舌头也被拒绝了

只要复仇之矛在阳光下不刺
只要坚韧的粮食精确地计算出因饥饿而放弃的同行者
只要众多隐蔽的朋友在夏天的清晨选择了团结

那你就一个人吃掉你的结局!



2010-8-6(改旧稿)



《除夕》

墙上的无线电开口说话了
但请你不要对我说洞萧与兰草

如果此时我不在江苏
我也绝不会喝双沟酒

无话可说,无帽可脱
除夕,他只要求来一点水喝



写于1991年2月

改于 2010-8-6



《暮春》

这是暮春的一天
我刚写完日记:

北方正刮着风沙
孩童在飞跑
鸟儿被逼回森林

这并非温驯的一页
但老人们却停止了生气
植物们更忘了自己

而我已经无事可干
只专心地观看这一切。



2010-8-6(改旧稿)


《北方的歌者》

一位北方的歌者
来自更北的哈尔滨
他两袖清风
正呕吐出辛酸的冷面

北方的冬天是温暖的
人们在暖气中打着哈欠
在习惯的冰上仰望蓝天

南方的冬天更冷
没有封冻的河流
在乌黑的天空下蜿蜒

我不想睡,正阅读着
这位来自北方的歌者
以及他铁灰的命运

这无知的北方与南方的冬天呵
人们早已倦于表达
而生活!生活!
其中究竟有多少幸福的睡眠。



2010-8-6(改旧稿)




《北方的海》

这帆船驶向何方?
美人,你与我同往;
前面是北方沉沉的黑夜
欢乐的冰块若音乐
冲刷着船舷的两旁。

破浪前进呀,美人
在北海的清辉下
我们正当春天
心在大海的上空飞翔——
我们成为一切都是可能的。

现在,我们被赐于辽阔的道路
热情更清晰地吹拂我们;
深深地呼吸吧,美人
海浪合唱团正激越高歌
要把我们的帆船导入北方。



写于1989年4月4日

改于2010年8月6日



《旧梦》

鸟儿细细的轻羽滑过
振动沙之影、光之影、花之影

一所学校,寂静——
人之一生,春、夏、秋、冬

是什么没有意图,只有声音呢?
旧梦,旧梦。

我会因此虚度一生吗?
我会再也见不到她了吗?



2010-8-6(改旧稿)



《死论》


十年前的一个夏夜,你对我说起一本书(《徒然草》)
并随口读出如下文字:

1)人应该切记于心,时刻不忘的,是死期的迫近。
2)养生延寿,等来的仍只是垂老而死。
3)老死之期,说话之间就到了,其间不过是等死而已。
4)人不是不怕死,而是忘记了死就是眼前的事。
5)不论老幼强弱,皆死期难料。侥幸能活到今天,
实在是不可思议的奇妙之事。
6)死是必然的,所不同者先后而已。
7)人临终时的面相,最好的一种,是静而不乱。
8)死不是从前面迎来的,而是从后面追来的。

接着,你喝了口白开水,总括一句道:

9)世事无常,万物都不足以长久依赖。



这时轮到我出场了,
我上来便念出一句张枣“白骑少年”时节的名言:

开口即将死亡。

趁你还未反应过来(因你仍沉浸在吉田兼好的“死亡”里)
我已流水般地读完张枣的“死论”:

死亡猜你的年纪
……
死亡说时间还充裕。

我死掉了死——真的,死是什么?
死就像别的人死了一样。

墓碑沉默:读我就是杀我。

我们这些必死的,矛盾的
测量员,最好是远远逃掉。

那还不是樱桃核,吐出后比死人更多挂一点肉。

你站在这,但尸体早发白

有人说,不,即便死了
那土豆里活着的惯性
还会长出小手呢
……
另一封信打开后喊
死是一件真事情。

呵气的神呵,这里已经是来世
到处摸不到灰尘

人的尸首如邪恶的珠宝盘旋下沉

我走着
难免一死,
……
如果我怕,如果我怕,
我就想当然地以为
我已经死了,我
死掉了我,并且还
带走了那正被我看见的一切。

你摇摇我的手臂,好像我是死者

那些浩大烟波里从善入流的死者

写,为了那缭绕于人的种种告别

而告别是一门大学问,你知道的
需要一个人穷其一生来学习。



几天后,立秋来临,你站在月下说起了“怪话”:

正义之死是树叶带来的
饥饿是美的,也是仁慈的。

你还说仅仅为了声音好听:我爱上了杜鹃……
(形象总是由听开始,绝不从看)

燃烧的杜鹃,血的崇拜者
你长成了苦涩的四月的风波。

你甚至毫无来由地发表了一番“雨论”:

雨不屈服于古典的死亡之耳,
雨创造——萝卜、煤、硬币。
雨有银的牙齿、雷的眼皮、针的头、喉的泪
雨之父是石的基础,雨之母是蛋的基础。

第二年立秋那天,你又去载酒亭望了一下月
回来后,便去世了。
随着你的故去,我知道我们曾有过的那些对话
以及你的独白,那些惊人的词语呀
它们也会故去?



2010-8-9



《秋天的风琴》

午后,秋天的风琴
你那低廻的呢喃……
在浅睡的枝叶上
洒下莫名的怀想。

渐渐地,
我也在年轻的黄昏里
听到了你幸福的哼唱。

恰似梦中的流水呢
你如此虚幻地、虚幻地
翩飞于古典的安详。

是的,短促的秋天
犹如我中学时代的忧郁;
而往昔,
又在你悄声细语下
变换着风、落叶和光……



写于1985年6月12日
改于2010年8月10日



《身体十章》

[b]指甲[/b]

指甲中含有一种氧元素,叫做笑气。
啃指甲是害羞吗?那么单纯的指甲印呢?

日本诗人饭田蛇笏写了一句诗:
“患上死病的指甲呵,美丽得象只小火桶。”

而你舍不得剪指甲——丑陋的希波克拉底指甲。
而柏拉图说:人是无翼、有两足、扁指甲的动物。

[b]耳[/b]

猴耳、狗耳、猫耳、马耳、象耳……
还有猪耳,中国人最爱吃的部位
以及最美的兔耳,他们也要吃。

古人曰:左耳有青蛇,右耳有赤色,
夸父族人的耳畔则绕着两条黄蛇。
贫穷耳、富贵耳、针刺耳,交替相传

罗汉的耳垂是肥厚的,佛之耳是长大的
美女之耳如贝壳,恰似荷马所说:
“在海伦洞穿的耳垂上,镶嵌着

三颗珍珠般的珠子,美得令人眩目。”
耳聪之人呀,贤愚相共,如耳环无端
你切切不能将其一笔带过。

看,她已度过了混乱的青春期
看,她一生的努力就是想把她的耳朵变得美丽。


[b]额[/b]

“额君临颜面之上。”

[b]眉[/b]

蛾眉、柳眉、黛眉,武士眉、卧蚕眉(关公)、长寿眉
燕巢边缘般的眉,弓形的眉,“似大桥般的眉……
那是你幽暗的眉锋”(里尔克)
“眉使最大胆的人小心,使最胆小的人勇敢。”
顺眉而来,东汉有赤眉之乱
唐朝有“婉转蛾眉能几时,须臾鹤发乱如丝。”
《枕草子》说:眉毛茂生在额上。
《源氏物语》说:眉是远远的烟。
《好色一代男》说:眉略粗为好。
上村松园说:母亲有刚剃过的娇嫩的青眉。
石川啄木说:

背着孩子,立在雪花飘飘的停车场,
那送我的、妻子的眉毛。

对故土麦香的怀念,
凝结在女子的眉上。

当我说:他有着乡愁式的眉毛。
你就说:眉毛表现一个人的悟性,但不表达天真。
之外,眉毛挡住了额上流下的汗
之外,当你老了,你的眉毛也就白了。

[b]眼[/b]

若不涉瞎子与独眼,人人有双眼。
但我又常怀敬畏之心听人说起——
某某开了天眼,即脑门上多出一只眼,
那意思是他能看到所有人看不见的东西。

《圣朝破邪集》(明朝版)说:
日本人有三只眼。
那意思是中国人以为日本人都独具慧眼。

[b]鼻[/b]

直鼻、钩鼻、低鼻、圆鼻、斜鼻……
罗马鼻、犹太鼻、波状鼻、狮子鼻……

鼻孔的两扇门呵,我热爱你!
你保障了、众多细微的快乐,
唤起了口腹之欲和烟草香的欢乐
(阿波里奈尔)

Pascal 说:“Cleopatre 的鼻子若稍为短些的话,
世界上的容貌就都要变了。”

芥川龙之介略改之为:“Cleopatre的鼻子若弯曲点的话,
世界的历史或许也会随之改变。”

[b]颊[/b]

颊之美是短寿的;二十五岁之后,她的脸就肿胀了。

[b]发[/b]

不死者其发如雪,东亚人崇拜金发。

[b]膝[/b]

她的膝盖是冷的,
那冷呼出轻盈的气息
让人想起故乡早春的晨曦
——Ivan Bunin式的巴黎郊外的微光。

[b]足[/b]

无论宁静的足或激烈的足都令我倾倒。

大手拓次说:“女人是白色的软袋,那足是白色的燕子。
我热爱黄梅雨中,一闪一闪的白色赤足。”接着,他又说:

我的足,是青色蜕下的皮壳。
我的足,是接吻细细的声音。
我的足,是飞鸟的粪。
我的足埋入你胸前,那挣扎的痛苦,是含情的疾患。

金子光晴说:

日本的脚呵,是我们的脚。

室生犀星说:

啊,降生到这世上,只要能有一足,就要感谢上帝。

而中国小足不仅为了审美,也有如下妙用:
吸、吹、舔、啮、咬、含、搓、握。



2010-8-16



《在破山寺禅院》

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光阴者百代之过客,而浮生若梦。

——李白:《春夜宴桃梨园序》

“我们是否真的生活过?”
他在破山寺禅院内独步、想着……
一阵凉风吹来,这轻于晨星下的风
令他不寒而栗,他默念出一句长调:
寿命尚如风前之灯烛,匆匆春已归去
听杜鹃声过,鱼儿落泪,
我的俊友,已向那白鹤借来了羽毛。

你黎明即起的身姿真温暖如画,
早酒后,你的醉态亦是忘忧的,
喃喃道:昨夜那盏灯太亮了,照得人羞涩
昨夜还有一个女人在山石旁望月,不吉。
而屋角嫩寒的米缸上铺有一张白纸
写来白居易二行诗句
“琴诗酒友皆抛我,雪月花时最忆君。”

这时,院中的诵经声相合起流水声
交响入耳,令人思睡。恍惚间
你看见一个僧人走过水中的石桥
身影没入杂树的浓荫。你不禁轻叹:
真从容高贵呢。后面的人该怎样看我?
接着你又想起紫式部的一句话
“大凡相貌好的人,偶尔的时候,会展现最高的美。”

“我们是否真的生活过?”
他在破山寺禅院内独步、想着……
佛陀的兴起是出于汉人高度的敏感性?
而禅的独创性,则使我们终于不同。你看,
只有我们才宜于白药、霍香正气水、万金油。
那还有什么不能让你心安且放下呢?“是的,
我决定按自己的心意度过这无常的浮生。”



2010-8-16



《备忘一则:紫式部瞧不起清少纳言》

夏夜难眠,我移灯就坐,读《王朝女性日记》;
在第350页,我突然读到紫式部非议清少纳言一段,
大惊骇,急录如下:

清少纳言是那种脸上露着自满,自以为了不起的人。总是摆出智多才高的样子,到处乱写汉字,可是仔细地一推敲,还是有许多不足之处。像她那样时时想着自己要比别人优秀,又想要表现得比别人优秀的人,最终要被人看出破绽,结局也只能是越来越坏。总是故做风雅的人,即使在清寂无聊的时候,也要装出感动入微的样子,这样的人就在每每不放过任何一件趣事中自然而然地养成了不良的轻浮态度。而性质都变得轻浮了的人,其结局怎么会好呢。




2010-8-17




[ 本帖最后由 柏桦 于 2010-9-1 14:28 编辑 ]

_________________
在濒临死亡的存在的那些瞬间里,你感觉到:所有的人都值得去爱。当清醒的时候,你感受到世界的残酷;其中有你全部不可推诿的过错;你的诗歌只是一个不圆满的赎罪。——格奥尔格·特拉克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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